文_七貓
  2012年12月的某個下午,一個殺手從墨西哥城登機,飛到了阿姆斯特丹的史基浦機場。這位殺手先生可不尋常:他今年32歲,平素打扮像個正經生意人,身上是名家設計量身定製的西裝,成天在Instagram上發照片,貼的圖景都是歐洲差旅見聞。他的護照當然不是真的,不過卻是高仿,他已經成功用它出入境好多次。但這一天,他的把戲卻不再靈光,只是在海關那裡亮了一下證件,就立刻被守在機場的國際刑警給抓了起來。原來,美國緝毒局早已知道他將會在此時此刻在這裡出現,並已向國際刑警請求協助,一旦他通過海關,他們就能逮捕他。
  這位殺手先生名叫何塞·羅德里格·阿萊奇加,服務於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個販毒集團—墨西哥的西納羅亞幫。他慣用的AK-47也不知道曾奪去多少人的性命,但在美國緝毒局看來,他還不是最大的那條魚。
  他們要用他釣出真正的大魚:西納羅亞幫頭目“查波”(El Chapo)。
  逃亡大師
  查波自然不是本名。這也算是墨西哥毒販行業的一個規矩,要在道上混,必須得有個混號不可。阿萊奇加的綽號便叫El Chino ántrax,翻譯過來是“中國炭疽”,這綽號跟他所隸屬的殺手集團“炭疽幫”(Los ántrax)有關,而炭疽幫則是由西納羅亞幫控制的一個暴力團夥。查波這個綽號的原文是El Chapo,意思則是“矮子”,這樣的江湖名號當然同他的身高有關—世界上最厲害的毒梟,其身高不過1米68而已。
  說查波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毒梟,這話倒是不假。他今年57歲,本名喬奎因·古茲曼,出生在西納羅亞,後來他用這個城市給他的幫派命名,亦將這個墨西哥西部城市設為了販毒集團的遙控總部。在他的管理下,西納羅亞幫運營著數百億美元的毒品生意,專門將大麻、可卡因、海洛因和冰毒等毒品出口到美國和世界各地;與此同時,還有每年數百萬美元的洗錢行為。美國財政部曾發佈公告,稱古茲曼就是“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毒梟”。
  古茲曼在1993年曾被捕,並被處以20年監禁,但坐牢顯然沒能抹殺他的江湖地位。相反地,他在牢房裡依然運籌帷幄,賄賂並勾結了一大幫墨西哥地方、州以及聯邦官員,大有隻手遮天之勢,聯合其他毒梟修建起第一批通過邊境向美國運毒的隧道。
  2001年,古茲曼從墨西哥戒備最森嚴的監獄Puente Grande越獄成功。官方說法是他當時躲在一輛洗衣服的小車裡越獄,但也有不少人相信,他是穿著警服從大門出去的。他成功越獄的經歷在坊間越傳越神,儼然成為了人們津津樂道的傳奇故事。
  坊間關於古茲曼的傳奇還有很多,比如說,有故事說他曾走入一家餐廳,用手槍強迫顧客們上繳手機,這樣就保證了沒人能出賣他的行蹤,但過後,他又會為他們的餐費買單。這類故事為古茲曼贏得了“良好毒梟”的美譽,雖然所有人也心知肚明,西納羅亞幫的殺手集團乾過數百起謀殺的案子,無論如何也算不上良善。
  古茲曼最神奇的一點是他的神通廣大,無論在墨西哥還是在美國,他都能夠掃清所有障礙。美國政府對此也非常無奈:古茲曼不是美國人,主要的犯罪地也不在美國,所以每當美國緝毒局發現什麼線索,也只能提供給他們的墨西哥同行。但是,華盛頓對墨西哥的辦事效率很不放心,因為那裡的腐敗太嚴重了。甚至連墨西哥自己的情報官員也曾私下哀嘆,古茲曼和他的西納羅亞幫已經“滲透了墨西哥大多數政府機構”。
  2004年,墨西哥軍隊曾經在西納羅亞發起大搜查,眼看著就要將他再次捉拿歸案,但偏偏有內鬼提早向他報信,古茲曼就這樣從警方和軍隊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哪怕是在逃期間,古茲曼也毫不低調。2007年,他娶了自己的第三任妻子、還不到二十歲的選美冠軍艾瑪·克羅內爾。在他的婚禮上,墨西哥全國至少一半的犯罪頭目和幫派成員到場祝賀。墨西哥軍隊當然不肯放過這樣好的機會,他們派出數架戰鬥直升機到現場攪局,擺出一副要浴血決戰的架勢,結果當他們到達的時候,卻發現古茲曼剛剛離開。
  最要命的是,現在政府也不知道古茲曼到底長什麼樣。1993年他被捕的時候當然留下過影像證據,但他逃獄後自由了十多年,手裡的錢和資源又多,要做徹底的整容手術也並非難事。墨西哥黑道上甚至開始流傳這樣的歌謠:“只有他知道自己是誰/所以任你們去找吧/你們找到的只是他的影子/因為真正的查波啊/你已再也見不到他。”
  三年前,美國人殺死了本·拉登,隨後就把獵殺目標重心轉移到古茲曼身上。墨西哥警方發誓要將他逮捕歸案,美國方面則提出高達500萬美元的懸賞,只要有任何人能提供關於他的線索,就能獲得這筆高額賞金。然而,古茲曼依然一次次逃脫追捕,同時還不斷將生意擴大到歐洲、亞洲和澳大利亞。據研究,西納羅亞幫的生意目前遍及全球超過50個國家。
  貓鼠游戲
  2009年,美國國家情報總監丹尼斯·布萊爾會見了墨西哥國防部長圭勒莫·加爾文。加爾文說,其實人人都知道古茲曼的藏身之處,但如何將他緝拿歸案才是真正的問題。後來維基解密曾經公開過布萊爾跟加爾文之間的談話,加爾文表示,古茲曼身邊有300個武裝保安護衛,藏身於他名下十數個大莊園的某一處,而且這些莊園統統地處偏僻交通不便,往往只有一條塵土飛揚的小道可及。一旦警察或軍隊勞師動眾前去追捕,古茲曼身邊的巡邏保安就能從瞭望塔上看見幾英裡外的追兵,從而早早掩護他撤退。
  不過,古茲曼倒也不是沒有弱點。墨西哥毒販中間都流行這麼一句話:寧可風流一年死,不願苟且十年生。在阿姆斯特丹機場被逮捕的阿萊奇加就是一例,他熱愛夜店和奢侈品,出入皆是賓利,甚至還給AK-47裝上黃金槍托,又常常在網上炫富,最終才暴露了行蹤遭到逮捕。古茲曼從前恪守謹慎之道,才能夠屢屢逃脫追捕,但最近幾年,大概是終於厭倦了艱苦逃亡,又或者是娶了個年輕老婆的緣故,古茲曼作風大變。“他開始喜歡盛宴、音樂與舞會,頻繁造訪大城市,”美國緝毒局探員麥克·維吉爾說,“他那年輕的妻子也不樂意過著隱居生活,常常出去社交。”
  百密一疏,古茲曼的隱匿大計就這麼被找到了漏洞。古茲曼跟其他人聯絡都使用衛星電話,但他並不信任美國產的手機,偏偏中意加拿大公司生產的黑莓。然而,他的信任終究錯付了,在2012年年初,美國緝毒局已經成功侵入了他的黑莓,不僅能夠監聽他的電話、短信和郵件往來,還能夠定位他的地理位置。
  同年2月,美國緝毒局發現古茲曼到了洛斯卡沃斯尋歡作樂。古茲曼愛美人也是出了名的,他結過至少三次婚,而且還有許多情婦,每一個都風情萬種,然而,他還是相當熱愛花街召妓。他對女人往往也是有求必應,美國緝毒局官員監視他的郵件和短信往來時都感到震驚了,他的妻子、前妻、女朋友甚至是妓女,都可以對他提出各種各樣的物質要求,而他基本都會一一滿足。
  墨西哥軍隊追蹤著他的黑莓信號,到了海邊的一幢豪華別墅,但當他們破門而入時,裡面卻空無一人。他已經早早溜走,先是藏進了附近的一棟小房子里,然後再混進一大群游客中,最後悄悄離開。在接下來的三天里,警方和軍隊一直追逐著他,直到他離開這個城市,回到了他的秘密莊園。
  在這次逃亡過程中,古茲曼意識到,他的黑莓已經被侵入了,於是他將計就計來了一齣反間諜的好戲。他把手機交給了一個小隨從,然後這個小隨從將軍隊耍得團團轉。據一個參與了這次行動的人透露,軍隊方面完全沒有意識到古茲曼的調包大計,他們追逐這個信號繞著洛斯卡沃斯轉了幾圈,當他們終於追上的時候,卻只抓到那個被犧牲的小隨從。這個時候,古茲曼已經到了沙漠之中,招來一架私人飛機,將他帶回了他的安身之處。
  “在那次事件之後,他的行動方式就變了。”一個美國執法官員說,“他是個沒文化的大老粗,但真是比猴子還精。”他不再信任黑莓,事實上,他不再信任任何通信方式。
  毒梟落網
  古茲曼發明瞭一種新的聯絡方式。過去,他有時候會只通過代理人向幫派里的其他高層發號施令,他從前的看門人La Voz(意思為“聲音”)就曾幫傳遞過信息。在洛斯卡沃斯事件發生之後,古茲曼決定完全隔絕與外界的直接聯絡,只依賴信使來傳遞消息。
  具體做法更巧妙:如果你想要跟古茲曼聯繫,那麼你就得給他發BBM(黑莓的即時通信信息),但你的信息不會直接送達古茲曼那裡,而是會發到他信任的下屬甲手裡。下屬甲每天都獃在星巴克,在收到信息後,他會將信息在iPad上重新編寫成電子郵件,再利用店里的免費WiFi信號,發給另外一個下屬乙。下屬乙在另外一家星巴克裡,也拿著一臺平板電腦,通過WiFi接收郵件,然後再照樣把信息編寫成信息,用BBM發送給古茲曼。當古茲曼收到信息後,他會再回信給下屬乙,然後信息再這樣從下屬乙到下屬甲最終傳遞給原始的發信人。
  這樣的“鏡像”體系實在是天才之舉,大多數西納羅亞幫的成員都不知道,他們跟古茲曼的信息往來還會經過兩個人之手。又由於這兩個下屬都依賴星巴克免費網絡來進行聯絡,所以美國情報機構想要再侵入古茲曼的新黑莓手機,也實在不容易。
  然而凡事皆有破解辦法,美國緝毒局的特殊任務部通過研究西納羅亞幫的行動模式,最終發現了這個鏡像聯絡體系。他們通過追蹤研究古茲曼身邊的一小部分人,最終確認了下屬甲乙的身份,最終,他們再次掌握了古茲曼的通信。
  與此同時,全世界範圍也都展開了對西納羅亞幫的新一輪圍剿。除了在荷蘭落網的阿萊奇加,在2013年聖誕節當天,菲律賓當局根據美國緝毒局提供的信息採取行動,逮捕了三個跟西納羅亞幫有關的人,並繳獲了價值約940萬美元的冰毒。
  2014年2月,最終的大行動來臨。今年恰逢《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簽訂20周年,三個簽約國—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都渴望能夠擴大這份協議的影響,於是,墨西哥政府一反過去派陸軍出擊的常態,改用海軍陸戰隊來追捕古茲曼。是的,就算墨西哥政府大部分部門都被古茲曼的金錢攻勢腐蝕了,但海軍陸戰隊依然是特別的,他們的保密性無人能及,行動快捷裝備精良,而且可以無需上級批准就開火。
  2月13日,海軍陸戰隊行動小組在庫利亞坎郊外的高速公路旁逮捕了一群西納羅亞的殺手,並繳獲了他們的電話。在進行情報分析後,他們和美國緝毒局一起,盯上了一個名為馬裡奧·西達爾戈·阿奎羅的毒販。這個人是墨西哥的退伍特種兵,後來竟然為毒販工作,昵稱為El Nariz(“鼻子”)。這個“鼻子”可不是一般人,他現在是古茲曼的私人助理,古茲曼的日常行動可都少不了他。
  2月16日,趁著“鼻子”給古茲曼取外賣的機會,海軍陸戰隊跟蹤他到了古茲曼在庫利亞坎的藏身之處。他們破門而入,一路搜索,卻始終沒找到古茲曼的身影。原來,當時古茲曼和一名保鏢都在其中,但當門外打起來以後,他們就迅速藏到了一樓的浴室里,隨後通過鏡子後面隱藏的一條秘道,鑽進外面的下水道,並藉此遁逃。
  海軍陸戰隊隨後對庫里亞坎進行了全面搜查,但幾天之後,他們又從美國緝毒局得到消息:古茲曼已經溜到了馬薩特蘭。這時候,他們已經從16日行動逮捕的人那裡得到了跟古茲曼一同逃亡的保鏢名字,這位昵稱為El Condor(“禿鷹”)的保鏢的黑莓手機也已經落入情報人員的監控之下。今年2月21日,墨西哥海軍陸戰隊特殊行動小組聯合美國緝毒局探員、美國警方定位追蹤專家和美國國土安全部探員等,再次展開特別行動,突擊了馬薩特蘭的一棟公寓。這一次,古茲曼終於落網。隨後,法醫鑒定被捕者“百分之一百”就是古茲曼,宣告了這場墨西哥與美國合力進行了13年的大規模追捕行動的結束。
  古茲曼的被捕具有很大的象徵意義。他的逃亡傳說在道上已經成為傳奇,甚至被視為逍遙法外者的榜樣。然而,這究竟能對墨西哥的毒品和有組織犯罪行動有多少打擊,卻不得而知。在他被捕兩個月後,墨西哥的暴力活動仍然猖獗,沒有跡象顯示流入美國的非法毒品有所減少。另外也有種種跡象表明,綽號為El Mayo(“梅奧”)的伊斯梅爾·桑巴達已經接替了古茲曼的江湖地位,成為新一代“毒王”。
  追捕已經結束,戰鬥依然待續。  (原標題:追捕“世界上最厲害的毒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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